昏暗的手术室中,蜡烛在灯台上燃烧,墙壁上的人影被拉的很长。
伊恩·凡斯特穿戴好羊肠手套,拿起桌上的手术刀,擦干净上面的血渍。
他面前的手术台上躺着两名“患者”,一只人头大小的兔子,一只蜷缩起来都比人头大的奇怪昆虫。
他的目标是将两者结合在一起,各取一半。
他将刀插进兔子的脖颈,沿着骨骼的间隙缓缓切下,而后对虫子也做了相似的处理。
准备完成后,他拿起针尖般的镊子,从兔头切口处挑出乳白色的神经束,与昆虫的残躯进行神经的嫁接与缝合。
他的手十分稳当,即使这是他持续进行实验的第四十二个小时。
烛火下伊恩的脸色惨白,许久没有修剪的黑发遮盖了多半张面孔,绿色的瞳孔周围满布血丝,倒映着大量的红白之物。
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波澜和触动,长久的实验已经让他失去了对生命的尊敬。
在蜡烛几乎烧尽时,缝合完成了。
手术堪称完美,他松了口气,弹了弹针筒中预先调配好的魔药,将其注射入兔头的动脉中,静默的数着时间,斜靠着墙壁。
按照理论来说,半小时之后,魔药生效,一个新的“兔子虫”便会诞生于世。
落地钟上的指针走动,手术台上原本已经死去的东西开始抽动,它的肌肉震颤,仿佛什么东西正在内部生长。
伊恩注视着实验体,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,意味着一套新的能够兼容两者的供血系统正在实验体的内部生长。
指针过半,实验体开始活动躯体,似乎努力的想要靠那些巨大的虫肢站起来,但它刚刚有所尝试,身体便一下子停止,摔倒在手术台上,再也不动,恢复了死寂。
伊恩叹了口气,却并不意外,果然,他又失败了。
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贴着墙壁缓缓滑到地上,身周满是堆积的相似失败作,尸体有些已经开始腐烂,发出难闻的味道。
其实早在手术开始前,他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,但这是实验室主人,巫师波特...不,准确来说,是前巫师波特的要求,他没法违背。
他从怀里掏出笔记,想了想,写下实验记录:“人虫结合预备实验”,第四百一十七次,实验对象:兔子、甲虫,实验结果:失败。
也许是因为魔药的配方仍然错误,也许是因为神经系统依然不兼容,或者排异反应没有被中和。
总之,有问题的地方实在太多,在波特修好自己的脑子以前,我大概永远不会有成功的可能。
我想我在做毫无意义的事情,就像那个把石头不停推上山,又一遍遍看着它滚落的人...”
停笔后,伊恩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,他决定放弃了,就这样把这个失败作做为这个月交给波特的成果,无论波特要怎么惩罚他,他都无所谓了。
不知不觉中,夜晚十二点已过,日期更迭的钟声在手术室外回响,伊恩看了眼日历,这才发现,今天是自己的生日。
这是他穿越重生,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七年,也是他被抓到波特的实验室中,失去自由,成为波特的助手兼学生的第二年。
他今年的生日没有蛋糕,没有礼物,没有一起庆祝的人,只有一大堆开始腐烂的肉和骨头。
似乎是感受到了他的落寞般,当蜡烛燃烧到底,骤然的熄灭时,一片阴暗中,伊恩看到了什么更加漆黑的东西正在角落中聚集。
那是个简笔画般的团状影子,带着恶魔一般的犄角,只有半个人高,默默的蹲伏在角落,似乎在和伊恩对视。
它那空白的嘴巴里满是锯齿,一直咧到影子的边缘,用虚幻的低音问道,“许愿吗?”
伊恩抬眼看了看影子,没有讶异于它的出现,似乎彼此间已经非常熟悉,“是你啊...你倒是会挑时候,在生日的时候问我这个?我想要什么你都能实现?”
影子没有回应,只是一味的咧着笑脸。
伊恩一时无言,打了个哈欠,摆手道,“算了吧,至少现在我没有愿望可以许,下次记得带着蜡烛和蛋糕来问我,我可能还会有点想法...”
听到他的答复,恶魔影子的嘴也不再咧着了,弯曲向下,似乎显得很是失望,就在这时,手术室外传来了波特的呼喊声,影子像是受到惊吓般,骤然消失。
“好啦,都出来吧,孩子们,汇报你们的成果,让我看看你们做的如何。”
波特那苍老的声音穿透门扉,伊恩最后看了一眼影子消失的角落,撑起身体,带着他最后的失败作来到了门外。
映入眼帘的是更加广阔的实验室,地面贴满发黄的白色地砖,不知名的粘稠液体在干涸后沾满墙壁。
大厅里堆满了培养各种巨大昆虫的虫箱,遮挡视线,仿佛积木搭建的迷宫。
伊恩轻车熟路地在箱子分出的道路中穿梭,最后在虫箱包围的中央,见到了那个身材短小的老人—波特。
他的皮肤黝黑而发皱,亚麻长衫不知多久没洗,背部极不正常的高高隆起,颅骨的左上也奇异的塌陷,似乎里面的东西已被摘除。
看起来不像人类,更像某个从别人噩梦里爬出来的家伙。
波特的手里拿着一颗头骨,正痴迷地注视,随着他手指的反转,头骨的眼窝里爬出一只巨大的蜈蚣。
“就快了...回到巫师塔的那天,就快了...等到实验成功,那些瞧不起我的家伙,我全都要他们好看...”波特旁若无人地低声呢喃,也不知道是没发觉伊恩,还是不在意伊恩的存在。
他拿脸颊磨蹭着头骨,似乎还不愿意完全从幻想之中醒来。
诸多手术室的门陆续打开,跟在伊恩身后的还有许多其他的凡人学生,大多都是和伊恩一样,被波特抓来,替他进行实验的人。
凡人学生们来到波特的面前,一字排开,将身后被布笼罩的推车拉到身前,伊恩默默的排在了末尾,这是实验室的惯例。
人员到齐,波特的眼睛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,他清了清嗓子,高声道:“在你们展示成果前,我想先说明。
你们应该也知道,还有不到一个月,预言里的圣日就快到了,那是我等了足足四十年的舞台。
为了‘那位’的降临,为了‘预言’的实现,许多巫师都会在圣日时到达降灵仪式的现场,协助预言的实现,包括我那多年没有露面的老师。
这是巫师们难得聚集,再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去展示我们的成果,恢复我巫师的身份了。
所以我希望你们都能意识到时间的紧迫,以及圣日那无可替代的重要...”
波特说着,凡人学生们纷纷点头认同,生怕下巴点得太慢。
他们可都认识波特刚刚拿在手里的那个家伙,两个月前,头骨的主人还曾与他们一起用餐,一起入眠。
伊恩没有太多配合波特的兴趣,只是站在末尾,沉默寡言。
看着学生们应和,波特也没有点出伊恩的冷淡,满意地笑了起来,露出一口黄牙,“不错,现在把布拉开,让老师看看你们这一个月有没有进步。”
学生们纷纷拉开白布,不敢多有怠慢,伊恩没有动,似乎是在等待他们先完成汇报。
布揭开之后,推车上的实验品大多看起来惨不忍睹,比起正经的实验,更像某种虐待动物的产物。
波特微微皱眉,却没有意外,而是环视过推车,一一地点评。
“保罗,瞧瞧你那糟糕的缝合线,简直像是被野狗啃过。
我不是教过你了吗?缝合线要精致,优雅,穿针时要像芭蕾那般有急有缓的跳动。”
“哦,布雷克,还是老错误,魔药的引导物要埋在虫肢的关节最中间,你埋的太靠上啦。
现在血管都破出体外了!不过算了,就你那颗愚笨的脑袋来说,你做的还算不错...”
与有些疯癫的外表不同,波特对于学生们的成果竟然出人意料的还算温和。
他缓缓讲述应该注意的事项,与应该改正的错误,听到的学生们也纷纷低头记录。
仿佛这里不再是一间黑暗的巫师实验室,而是某个学院的课堂,无非是教授看起来有些古怪。
伊恩俯身趴在推车上,耐心地等待“导师与学生”游戏的结束。
终于,在其他学生们的点评都结束后,波特的眼睛转向了伊恩。
他不再带着对其他人教导时的高傲表情,而是换做了某种打量,背着手绕了伊恩一圈,似乎是对其能力的某种认可,“怎么样,伊恩,这次你有确实的根据我设计的标准进行实验吗?”
“当然,分毫不差。”伊恩回道。
“神经节在切除时没有损伤?”波特语气平静。
“没有,完好无损。”伊恩点头。
“供血系统的重建呢,你知道的,动脉和背血管连接的那一步成功率总是很低。”波特的心情逐渐高涨。
“失败了不少,但眼前的这例成功了。”伊恩拍了拍自己身前的推车。
波特的呼吸一时间变得粗重,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学生才是他真正的希望所在,与其他那些愚笨,难以教导的学生不同,这个黑头发的小鬼只花了半年的时间就掌握了堪称精湛的手术技术。
在他无法再执行神经嫁接那样高精度的实验操作后,这个黑发小鬼成了他真正的“双手”。
为了临近的圣日,他将伊恩关进手术室里整整一个月没有放出来,就是想要在圣日前一举将实验做成。
他等待这一天许久,甚至不敢直接询问结果,而只敢一点点的确认。
波特开始确认最后的流程,他的声音逐渐发颤,“那魔药的配比呢?5根吸魂藤,再是8盎司的结晶草,最后放入3株月影兰?步骤和剂量都没差?”
听到这里,伊恩微微挠了挠下巴,思索之后摇了摇头道,“那好像差了不少。”
波特的表情瞬间阴暗了下来,这意料之外的错误令他猝不及防,他的眉毛蹙在一起,紧皱着鼻尖,就在快要控制不住,朝着伊恩发难的时候,伊恩从怀里拿出一张笔记。
伊恩弹了弹手中的笔记,那上面是波特自己的字迹,他话锋一转道,“诺,你在我进手术室前给我的。”
这上面说的可是猪笼草,半点没提月影兰的事情,你又健忘了,波特。”
波特那刚刚才立起来的眉毛一时间不知是该收起还是该放下。
他捏紧的拳头停在空中,眼睛里露出迷茫,仿佛一个突然被家长打断了发言的孩子,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发呆。
“健忘...健忘?我...嘛?”波特的眼里流出混沌,只剩下一半的大脑不断思索,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泥潭。
周围的凡人学生们不敢嘲笑呆住的波特,甚至连这样的心思都不敢升起,他们只感到一阵阵地心惊肉跳。
因为这可不是一个能随便调戏的痴呆老头,纵使被巫师塔驱逐,他杀死人类也依然简单的像是宰鸡。
万一他要是因为这场“调戏”发怒,后果...
凡人学生们忧虑重重的看向伊恩,却发现他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,悠闲的整理起自己在手术室里弄乱的头发,既不着急也不恐慌的等待波特恢复清醒。
伊恩心里清楚,波特不敢杀自己。
就这么在原地僵了半天后,波特最终露出了个丑陋的笑脸,逻辑在孤零零的右脑里完成了神奇的闭环,拍着伊恩的肩膀大笑道,“哈哈,不错,伊恩!我刚刚是故意说出假的配方来考验你!
没想到你完全记住了对的那个,不愧是我最好的学生。”他环顾四周的学生,指着伊恩道,“你们可都得多向他学学。”
学生们纷纷点头,面对波特这拙劣的谎言,不敢把嘴角稍微往上抽一点点,他们在心里缓缓松了口气,庆幸没有见到血溅四方的画面。
但伊恩的心情却没有转向轻松,而是更加沉重了一些,他微微低头,戏弄到波特并没有他预想中的开心,波特不会杀死自己,但说到底,也只是不杀而已。
白布下的东西毕竟是死的,他可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,伊恩知道,圣日对波特的意义确实非比寻常,所以谁也不好说这次波特的希望破灭后会发生什么。
他突然有点想念那个奇怪的恶魔影子了,如果它真能实现愿望的话。
确认流程无误,波特几乎开始焦急的观察伊恩身前的推车,厚重的白布遮盖了一切,他像是苍蝇那般的搓手,许久不敢揭晓结果,他身后的伊恩则心事重重。
